交給身體記憶——探索2023威尼斯建築雙年展

2023/06/08 陳薇安

本文選自《500輯》Issue84「在建築中找回身體感」

虛擬世界的開發加速進行，人類對於實體的探索也同樣並進著，甚至加倍渴望。建築作為一門用身體實際去經驗的學問，是找回身體感的重要體驗。本期專題收集近期的建築展會情報、實驗型作品、美術館體驗，有創作者在尋常空間裡雕琢細緻的感受，有人用聳立的裝置打造非日常體感經驗，期待作為讀者下一次走進建築空間的體驗線索。

一直都相信，所謂好的建築，就是創造人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空間。譬如羅馬，整個羅馬古城都是以神的尺度所建造，如此宏偉而壯麗、望塵莫及，使人體悟到自身的渺小。再譬如，威尼斯是以潮汐升降及船與河所構成的水上城市，是一種與自然的和解，形成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景觀。

今年甫剛開幕的建築盛事，2023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主題為「未來實驗室」。圖／陳薇安攝影

建築本來就不能僅僅憑藉圖面、文字或口耳相傳而被理解，因為那往往會造成先入為主的假設，反而失去了其他的想像；建築是門要用自己的身體實際去經驗的學問，在探索建築的過程中，找回自身感受的存在，透過聽覺、嗅覺、觸覺、視覺、以及過往的記憶，去發掘前所未有的身體感。

在這個經驗的過程之中，亦受心靈所影響。常見的例子是，許多人在前往異地旅行之前，會透過網路或旅遊書查找資訊，預先體驗旅行的過程。這麼做，只會被他人的認知與敘述所左右，進而侷限了對這趟旅行的想像。

反觀建築，對於一個建築的判讀，取決於空間品質，亦攸關體驗者自身。因體驗者的轉換，而有著迥然不同的結果。體驗空間後所得出的感受是非常個人的，有著越深厚的人生經驗與知識涵養，便越能夠察覺空間中幽微的深度與巧思。

在2023年的今天，什麼樣的建築構成與空間形式，會是屬於當代、跨越地域及背景的藩籬，能夠讓人體驗前所未有的身體感，進而給予某種身體或心靈層次的啟發？

讓我們從甫開幕的建築盛事，2023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未來實驗室」（The Laboratory of the Future）之中探索。

日本館｜被愛的場所：向身體發出邀請

在義大利，日本那侘寂（Wabi-sabi）而富有禪意的建築樣態是特別的存在，既細緻極簡卻也拳拳到肉地精準切入重點，這與義大利四處可見，裝飾繁複的歐洲古典建築大相逕庭。今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日本館（Japan Pavilion），是由建築師大西麻貴（Maki Onishi）所策展的「Architecture – A Place To Be Loved」，他試圖創造一個被愛的場所。

展館的上層講述設計的歷史，建築中央有一道鑲有不同顏色小陶片的懸吊物從屋頂傾瀉而下，穿過地板的天井，將視線牽引至下層的一個小池，小池被一圈原木座椅圍繞，成為下層空間的中心，池中有植物蒸餾出的香氣，瀰漫整個空間，構成閒適放鬆的空間，人們不知不覺便相聚於此。

不同顏色小陶片的懸吊物從屋頂傾瀉而下，穿過地板的天井，將視線牽引至下層的一個小池。圖／陳薇安攝影

在日本館外頭，懸掛著一片看似發光，由輕盈通透的紗布交織而成的「棚」。它如同光的載體般，在陽光穿透時創造柔美的光，更圍塑出靜謐而帶有詩意的戶外空間。這樣一個有屋頂卻也沒有屋頂、若有似無、曖昧而隱晦的場所，完全體現了日本那近乎極致的簡單俐落，甚至展現了富有自信的大器。

日本館藉由視覺的引導、木質家具的質感、嗅覺的引誘、戶外空間的圍塑、光線的設計，這些手法使身體自然而然地感受到空間的邀請。在現場，可見不同年齡國籍的人們聚集在此交談與觀看，呈現出具有愜意感（cosy）的空間，完美地呼應主題「A Place To Be Loved」。

由輕盈通透的紗布交織而成的「棚」，在陽光穿透時創造柔美的光，更圍塑出靜謐而帶有詩意的戶外空間。

圖／陳薇安攝影 — 由輕盈通透的紗布交織而成的「棚」，在陽光穿透時創造柔美的光，更圍塑出靜謐而帶有詩意的戶外空間。圖／陳薇安攝影

塞爾維亞館｜踩進投影：成為場景的一份子

另個值得一提的是塞爾維亞館（Serbian Pavilion）。在漆黑的巨大空間中，一段循環播放的影片，隨著展場中拔地而起的斜坡延伸至鏡面天花板，而另一面鏡牆也反射了投影，創造出由地面到天花板再延伸至牆面的環狀投影光帶。這個光帶其實是橢圓形的時空地圖，講述主題「In Reflections」，1997年奈及利亞的拉各斯（Lagos）為了舉行國際貿易博覽會，有350公頃的濕地被城市化開發，策展人用鏡頭探索建築的未來、現在和過去。

漆黑的巨大空間中，一段循環播放的影片，隨著展場中拔地而起的斜坡延伸至鏡面天花板。
圖／陳薇安攝影 — 漆黑的巨大空間中，一段循環播放的影片，隨著展場中拔地而起的斜坡延伸至鏡面天花板。圖／陳薇安攝影

它跳脫一般觀賞影片的規則，觀者可以踩進投影之中，任意順序的閱讀，漫遊在影片的資訊之中，並以自身去體驗這個逐漸陡峭的空間。這些循環播放的內容，是由好幾段空拍的建築屋頂構成，用上帝視角俯瞰著，有些慢慢放大建築屋頂，有些則漸漸縮小，觀者踩踏在投影之上，彷彿慢慢墜入或抽離影片中的這些村落。觀者的身體與意識被帶入影片的場景，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它跳脫一般觀賞影片的規則，觀者可以踩進投影之中，任意順序的閱讀，並以自身去體驗這個逐漸陡峭的空間。圖／陳薇安攝影

以上兩館，各自創造了其前所未有的身體經驗。一是透過純粹建築手法所創造的溫馨場所感；另一則讓視覺與空間相結合，使人產生置身其他時空的錯覺。這些前所未有的體驗，將被消化、轉譯、吸收、最後融入成為身體記憶中的一部分，此後永遠伴隨著生命歷程前進。未來的某個瞬間、某個氣味、濕度、陽光的角度、甚至是某種聲響或氛圍作為觸發，剎那間，帶領著意識再次重返曾經那靈光閃現的時刻。

◎責任編輯：胡士恩、林亞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