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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陳宏一: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而非只是當一個替身,成為可有可無的存在

2021-03-27 12:43 楊偉成

導演陳宏一近來改編莎士比亞《皆大歡喜》原著,推出台灣首部全女星擔綱演出的電影《揭...
導演陳宏一近來改編莎士比亞《皆大歡喜》原著,推出台灣首部全女星擔綱演出的電影《揭大歡喜》。 圖/吳致碩攝影

獨特的影像敘事美學是導演陳宏一被廣泛辨識的方式,從早年為開喜烏龍茶操刀、拿下重要獎項的「新新人類」系列廣告,還有蘇慧倫〈Lemon Tree〉、劉若英〈後來〉、五月天〈溫柔〉等讓人難忘的MV,又如電影《相愛的七種設計》裡時髦且跌宕的情節與視覺畫面。他持續挑戰題材也創造個人標記,貫徹求學時透過影展所看到的奔放想像。

時隔上部長片作品《自畫像》四年,近日攜手魏瑛娟導演共同執導新片《揭大歡喜》,改編自莎士比亞名為《皆大歡喜》的原著,打造台灣首部全女星擔綱演出電影,在近未來的無網路世界「C門町」開展愛情童話。《500輯》請來這位影像界的哲學創作者,分享他經歷過的質青時代

500輯:請描述一下25歲的你是什麼樣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

陳宏一(以下簡稱陳):大學時我每年會拍一部短片去報金穗獎,連續三年都被刷下來,去看被選上的片子總不解為何是這些作品入選?24歲我特別把這股情緒化作短片,自由隨意亂拍,只用了三卷8釐米底片剪成七、八分鐘,質疑對於獎項的不滿和探索創作究竟是什麼,沒想到最後不只拿了金穗獎,還得到台北電影獎前身、中時晚報非商業影片首獎。竟然是在做了一個極端作品後才得到認同,這件事多少有點改變我。

25歲那年我決定報考北京電影學院,除了很多喜歡的導演在此畢業,我也沒什麼錢去歐美進修。帶著很實驗的作品出發希望獲得教授青睞,其中包含我用瑪丹娜裸體影像不斷拷貝後做出的抽象創造,當時是錄影帶年代,影像每拷一次就會失真一次,想探索失真到極致之後會有什麼結果。但一進深圳就被海關以攜帶情色影片的理由攔下來,最後讓我入境但作品要扣留,我從深圳到廣州經雲南最後抵達北京,沿路上不太能適應,當地的保守和我的目標有點抵觸,於是決定回台。

但卻因為這趟旅程的經驗,當時的老闆王財祥導演希望我可以回中國找些題材籌備開喜烏龍茶的廣告,給了「新新人類」這個題目。於是我和製片兩人去了桂林、西安等幾個地方發想一系列腳本,提案過關後又得到了實際拍攝的機會,成為我第一個當導演的案子。1992年春節釋出後反應熱烈,還得了當年時報廣告金像獎首獎,也幸運入圍坎城廣告獎決賽。

500輯:什麼原因讓你開始拍攝音樂錄影帶?

陳:坦白說,一開始並非每支廣告都能發揮得很好,尤其是有諸多商業考量限制的時候。歌手黃舒駿和我同所大學,他找我幫他拍MV,最初合作作品之一的〈我是誰〉還拿了金曲獎影片獎,和現行的獎項名稱不太一樣。之後滾石唱片嘗試找我合作,給予滿多信任,從蘇慧倫的〈Lemon Tree〉開始,接著是劉若英、五月天。拍MV本來就沒辦法賺到很多錢,但我的態度也不會去要求過多預算,因為相對壓力更大或要做出更多妥協,在限制內開創獨特性,而不是只想用大製作拱出每次的作品厚度,這是我習慣的方式。

在限制內開創獨特性,而不是只想用大製作拱出每次的作品厚度,這是導演陳宏一習慣的工...
在限制內開創獨特性,而不是只想用大製作拱出每次的作品厚度,這是導演陳宏一習慣的工作方式。 圖/吳致碩攝影

500輯:那時候啟蒙你的人事物為何?

陳:回到求學時期,高中我在家鄉高雄念書,當時金馬影展有分散資源到各地辦活動,那時候我就開始翹課去看,上了大學更名正言順勤跑影展,徹底開啟我對於電影理解的可能性。難忘英國導演德瑞克賈曼的《英倫末日》帶來的震驚,電影交錯8釐米、16釐米底片,混雜劇場、紀錄、劇情甚至詩作,不是商業片卻在大銀幕放映,他至此變成我的偶像,後來每次到英國都會去書店找賈曼的著作。開始問自己電影非得要是全商業考量嗎?有朝一日能不能挑戰這樣形式自由、富有實驗性的作品?

廣告領域上「意識形態」這家公司影響我很多,在製作公司當助理時就開始和他們合作,可能是回答問題的方式或剪接時選用的音樂被觀察、注意到,在我離職後他們仍找我合作,開啟另一種創作的可能性。當時由許舜英領軍的意識形態經手的廣告和其他公司很不一樣,司迪麥口香糖和中興百貨都是代表作品。

那時候我不太懂得表達個人意見,就算滿意提出的策略,對於和客戶溝通也不是那麼在行,然而意識形態是敢於教育客戶的。當會議桌上客戶用市場調查質疑提案不符合需要,許舜英會直言你們不要用這些數字推翻創意,我覺得這樣回應真酷。最後取得的廣告效果好,客戶也願意放手讓我們嘗試,能夠加入另類創意的商業合作真的很好玩。

500輯:當時的你是怎麼看待挫折和失敗?

陳:年輕時算蠻幼稚的,遇到失敗一定會非常沮喪,會把自己關起來好幾天,等到情緒稍微過去才開始設法找出解決的可能性,這部分或許和大多數人類似。在廣告生涯上我已經很幸運,一路上有很多貴人和機會,可能是起步方式特別,大家都願意接受我的創意和任性。

但投身電影領域經歷的挫折真的很多,執行首部長片之前,一開始當然是申請輔導金,投了幾次案子卻都不被採納。最終決定自掏腰包精簡預算,拍出《花吃了那女孩》,證明我的作品有辦法登上戲院,更深刻領悟一條路走不通時就換個方式的理論。

500輯:在那個時期,有沒有一句類似座右銘的話?

陳:我大學念的是哲學,學到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沒有所謂的真理,因此我並沒有絕對的座右銘,哲學教會我不能只奉行一家之言。我執導的每部電影都在生產一句話、創作一種概念,是不是有機會顛覆大眾的既定看法?並透過作品找到當下我相信的東西。

《消失打看》探討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不會消失的?百分之百、不含雜質的愛情存在嗎?《自畫像》在講藝術是可以謀殺政治的,嘗試反轉都是政治迫害藝術的概念;《揭大歡喜》則是讓我們把性別拋到一旁。

陳宏一執導的每部電影都在生產一句話、創作一種概念,是不是有機會顛覆大眾的既定看法...
陳宏一執導的每部電影都在生產一句話、創作一種概念,是不是有機會顛覆大眾的既定看法?並透過作品找到當下他所相信的東西。 圖/吳致碩攝影

500輯:與魏瑛娟導演聯手執導的新作《揭大歡喜》故事成因為何?

陳:這部電影改編自莎士比亞的《皆大歡喜》,他在此之前的上一部作品是非常沉重的《哈姆雷特》。2017年極度黑暗的《自畫像》上映以後,我想拍一部喜劇,莎士比亞的原著想挑戰在那個許多價值用理性架構的年代重新排列邏輯感,能否到達一個田園式的烏托邦,找到彼此?我很希望把這樣的想法引渡到新片中。

就如同上述提的導演賈曼,電影其實是可以並置很多感覺的,完整概念不是絕對,剪接時我也很叛逆,不想一昧追求情節上的通順。劇場出身的魏瑛娟導演在劇本上加入許多有趣的部分,涵蓋她身為女性對於幾個女角的有力看法,在通俗浪漫的愛情之外,透過不同塑造讓角色更立體。

500輯:這部電影在真實和虛幻之間遊走,執行上挑戰的部分有哪些?

陳:從一開始要讓女演員扮男角就是挑戰,資金和夥伴組成都會影響效果,其中包含我們想要塑造的未來感。問過北京特效師但無力負擔費用,回到我拍MV的理論,要有辦法在預算之內找到成事的途徑。一直以來追求的並非是客觀上的最好,特效也不需要是好萊塢等級、逼真到沒有破綻的呈現,在既有條件下讓趣味突顯就符合意念了,其實光做到這點已經不容易。

一位導演的風格很難改變,我崇拜的導演都可以看到他們作品裡的獨特,也希望自己有這樣的印記。我大概三年會拍一部片,每次還是會有自我質疑,這樣的創作路線真的是對的嗎?可是接近計畫開跑,這些實驗性念頭又會不自覺冒出來,發現我總會延續上部作品的脈絡設想接著該做什麼,拍攝對於在意議題的觀察與理解,但都不會是定論,每部片裡會有我自己拋出的疑問。

⠀⠀

500輯:實踐理想的過程有付出什麼代價嗎?

陳:要有辦法承受孤獨。回到25歲我跟著王財祥導演工作的時候,之所以選擇離開製作公司,是因為發現自己開始不太理解他的想法,抓不到一些決定和判斷形成的原因,他對我說這是一種嘗試,希望作品是做給未來的人看。之後我才明白當你選擇特異獨行的時候,很可能意味著開始孤獨,那種感受足以讓你反覆叩問自己──我真的要一直這樣做嗎?

500輯:身在這個時代,你覺得究竟要為什麼而努力?

陳:找到屬於你自己的位置,而非只是當一個替身,成為可有可無的存在,這是我覺得最重要的事。

500輯:會給正在努力實踐自我的青年什麼建議?

陳:這個時代由大數據宰制,生活會被很多數字灌輸,要找到自己或許更難。可是我們做的是創作,常常不只有商業考量,數據依然是可以對抗的,要從中找到樂趣以及真正想散播的特色,讓做出的作品不太一樣。一定要發現足以說服自己的部分,那才會塑造你的與眾不同。

找到屬於你自己的位置,而非只是當一個替身,成為可有可無的存在,這是導演陳宏一覺得...
找到屬於你自己的位置,而非只是當一個替身,成為可有可無的存在,這是導演陳宏一覺得最重要的事。 圖/吳致碩攝影

陳宏一

1966年出生,高雄人,畢業於台灣大學哲學系,為知名廣告、MV與電影導演。早年曾為開喜烏龍茶、司迪麥、中興百貨等品牌打造風格強烈的廣告,亦與許多歌手樂團合作大量MV作品。自2008年發表首部長片《花吃了那女孩》以來持續深耕電影領域,近日與魏瑛娟導演共同執導新片《揭大歡喜》,以台灣首部全女星擔綱演出之電影引發討論。

◎ 責任編輯:翁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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