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是創造的開始，日本金繼工藝掀起修復風潮

2020/08/06 施清元

金継ぎ（Kintsugi）從日本中世傳承至今，並在近年，悄悄地引起小小風潮，不同規模的金繼教室，在各地紛紛展開。圖／施清元攝影

「就像日本那種修繕破損陶器的傳統方法一樣，裂縫跟損傷，透過修補的程序，得到一種甚至不輸給物件本身的美感與生命。」以上的評論，令人驚訝地，來自於國際名導 J.J. Abrams ，對於星際大戰中 Kylo Ren 重生的頭盔（原已被砸成碎片）所做的解釋。他口中的傳統方法，正式的名稱是金継ぎ（Kintsugi），從日本中世傳承至今，並在近年，悄悄地引起小小風潮，不同規模的金繼教室，在各地紛紛展開。

這些教室，有的兩小時就結束；有的，則需要花上一個月，時間的差異，肇因於採用不同的金繼工程。簡單說分為三種：一、以合成樹脂或黏著劑接合後，塗上金色顏料。二、接合後，金線的部分採古典技法上金漆。三、全程都遵循古法，使用天然樹液，也就是「漆」來修補，因得多次等待漆自然乾燥，非常耗時，但也是第三種方法，最能詮釋日本人選擇施行金繼的精神。

使用漆來修補土器，這件事本身並不稀奇，於一萬多年前的繩文遺址，就已經發現了器皿塗抹漆的痕跡，並且在茶道盛行的室町・安土桃山時代（約15至16世紀），發展成今日金繼的雛形，黏著後再施以金漆、金粉點綴，多用於象徵權勢的茶碗之修補。而17世紀的一位大藝術家，再進一步改變了金繼的角色。

金繼工程簡單分為三種，全程都遵循古法，使用天然樹液，最為耗時，但也最能詮釋日本人選擇施行金繼的精神。圖／施清元攝影

多領域的能者本阿弥光悦，在茶碗製作上，力求個人價值觀的展現，其中的赤楽茶碗「雪峰」，至今仍被認為是他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原先出窯時，雖然蒼健的赤土碗體與白色釉藥成功燒出強烈的合鳴，但杯緣卻裂出一道閃電般的大縫。然而，光悦沒有選擇敲碎讓它歸於塵土，而是採用金繼，將縫給補了起來，頓時，綿延山鑾、皚皚白雪，以及因春日融雪而水勢勃勃的溪谷，一幅心象風景，就這樣生動地在掌心的世界流轉，而金繼，也在此刻，從一項因為相信「八百万の神様」，每一件物品都棲息著神靈，而開始盛行的修補技藝，昇華成具有主體意識的藝術形式。

歐洲的修復匠師，在修補博物館裡的中國瓷器時，用黏著劑黏合，並在白色顏料中添加少許骨粉，以及微量的墨，塗抹在裂縫周邊，以追求顏色逼真，看不出修復痕跡，漂亮，但稍嫌無趣；而張藝謀的電影《我的父親母親》裡，補碗匠用狀似釘書針的金具（鎹），將靈魂道具青花瓷碗給補妥，雖然實用價值延續，成為劇中催淚亮點，但一排補丁的樣貌，實在說不上美觀，一比較，就更能感受金繼技術的獨特性。

日本人選擇接受器物可能毀壞，脆弱的無常，除了正面擁抱這些裂縫，並透過金繼，在原先不存在的空間裡，拉出新的座標軸，繼往開來。而在這個失落的時代，日漸風行的金繼工作坊裡，人們不只是期待一個個尋常的器皿，能夠重回餐桌風景，更或許是抱持著希望，希望金漆的畫筆，是畫在心頭的傷痕上，終有一日，也能完全癒合，並幻化為閃耀如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