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收藏家姚謙／「因為常玉」：收藏是「閱讀」的一種延續

2025/12/15 姚謙

1997 年，我偶然走進蘇富比的拍賣會，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繪畫作品不只存在於美術館或畫冊，它們也能在市場上流通、在拍賣現場的燈光下展開新的旅程。那次拍賣，我雖然初次看到了常玉的作品，但是以為有限所知決定試試拍席德進先生的畫。儘管最後沒有成功競得席德進的作品，卻因這場經驗而認識了衣淑凡小姐，那是一段影響我往後收藏路徑的重要緣分。

在展場的一面粉紅色牆上，王玉平的《包》與《花桌面》與林志鵬的攝影作品並置。圖/姚謙提供

次年，我買下人生第一件常玉的小幅靜物油畫；畫面簡潔，只以白、黑與粉紅三色構成：刮出的玻璃杯裡盛著三朵小菊花，乾淨、純粹，也帶著常玉特有的寧靜與清朗。在購買之前那一年我已翻閱過不多的常玉文獻資料，只因他的作品裡藏著一種西畫少見的「文人氣質」，一種節制、靜默、由內而外的呼吸感，這正是最打動我的地方。

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因為衣淑凡和幾位藝術圈前輩的推薦，常玉重新回到大眾視野；透過他的作品，我們重新理解當代「中西合璧」。那個時代，許多華人藝術家旅居歐美，生活在他鄉，創作中自然吸納了歐洲的視覺語言；然而即使描繪東方題材，他們也不再以傳統筆墨的方式呈現。常玉的畫作中，不僅有東方的氣質，更有中國藝術家獨有的、向內探索的細膩情感。有人說他的作品帶著孤獨，我卻認為那更多是後人基於他人生境遇所加上的解讀；在我眼中，他描繪的是創作當下的生命狀態，是他對時代、世界與自我內心的感受與渴望——至於那是不是「孤獨」，或許應該留給觀者自己定義。

因為衣淑凡女士第二次以常玉為主題展覽了「因為常玉」並非特意為了紀念常玉的誕辰，只是恰巧時序重疊，因此我們決定將開幕日選在他誕辰當天。展覽主軸其實是延續七年前的「細看常玉」以內在式的閱讀常玉，不同於以代表性油畫為主的大型展覽，那種規模與角度應該更適合美術館執行。從「細看常玉」到這次「因為常玉」，我們試圖在越來越多藝術人的眼裡新的語境一起去理解他。

「因為常玉」特展試圖在越來越多藝術人的眼裡，透過新的語境一起去理解他。圖/姚謙提供

所以這次，在常玉許多小作品外，並以衣女士更深更廣的常玉生平及作品挖掘的對照下，邀請了幾位長年關注常玉的當代藝術家與工藝師作品參與，希望讓展覽出現跨越年代、媒材的對話，尋找「常玉精神」在當代可能延續的方式。例如，在展場的一面粉紅色牆上，王玉平的《包》與《花桌面》與林志鵬的攝影作品並置；六件作品中，有兩件來自常玉，而其餘則是隱約呼應的當代創作。色彩，是這組作品的第一語言——內心情緒的綻放。花瓶、女性身體、光線捕捉的花枝影子，不同年代的感官愉悅在同一平面上並列，構成一種不受時間拘束的平等；那幾乎能聞到香氣的甜美，在盛開的愉悅之後，也隱含著衰敗前的克制。

另一間展室中，蘇繡藝術家張蕾以高度細密的針法，複製了一幅常玉的瓶花；另一件則是將常玉油畫裸女底下常見的塗鴉花布，以刺繡的方式在兩米大的絲絹上重現。兩件作品水平對齊，如同一種儀式，以古工藝的技法，向常玉致敬。常玉的美學極簡，而張蕾的蘇繡帶著纖細光感與女性的柔韌。我喜歡的台灣年輕藝術家令詠則以斑斕色彩，回應常玉對色彩的堅持，一種既奔放又精準的回望。

遠居荷蘭的王伊芙苓韜程以《仿常玉〈荷蘭記憶〉和臨摹的阿格涅斯•馬丁》維持她一貫的創作方式，閱讀文本、進行創作的「理性與感性的拼貼」。她讓常玉與馬丁在畫面上短暫相遇：一位流浪異鄉的東方藝術家，一位極簡主義的西方隱士。作品在阿姆斯特丹的光線下完成，冷淡、清澈，帶著近乎理性的幽默；線條與圖像在絹本上交錯，既模仿又調侃，是敬意也是距離；一則微妙的笑話，同時又非常真誠；它提醒我們——幽默本身是一種智性的觀看。常玉的孤獨與馬丁的克制在其中被柔和折疊，如兩個異鄉人，在繪畫的邊界上互相理解。這或許正是展覽最動人的部分：常玉的精神，不是被模仿，而是被理解、被延伸，在態度的共鳴中重新被看見。

收藏，其實是面對自己的過程。我常說，收藏是「閱讀」的一種延續，閱讀世界、閱讀藝術，也閱讀自己的變化。當閱讀的累積到了一個程度，你會發現自己與昨日的自己永遠不同；我的收藏與審美也在持續變化，我允許它們變化；因為人在不同階段都有自己的狀態，而收藏正是這些狀態的注腳。

這次展覽特地邀請了幾位長年關注常玉的當代藝術家與工藝師作品參與，希望讓展覽出現跨越年代、媒材的對話。圖/姚謙提供

這些年，我對當代藝術有更多觀察，也讓我重新理解美術史，並試著找出兩者之間的可能連結。如今藝術商業雖然艱辛，但媒體發達，意味著藝術推廣與商業化有更多可能性；雖然也出現一些我並不欣賞的現象，但它們都有存在的理由，我並不排斥，重點是堅持自己的方向。我特別關注自己閱讀中真正感興趣的事物；這直接反映在我的收藏裡，我不限定只收當代，也不限定國家或藝術家，而是關注作品本身，以及它與我當下思考的關係。這次「因為常玉」的策展，我也是在反應著這樣的思維線索。

收藏與投資的關係，依有限的人生經驗和閱讀讓我明白，只有你自己練就更好的閱讀能力與美術思考能力，才是根本。收藏不必迎合流行、不必追逐熱門，也不必在意拍賣公司推什麼、誰是封面、誰有專場，而是你是否真實的的感受到作品與此時的你是否彼此相信相通。藝術市場上那些「紀錄」，往往來自藏家扎實的閱讀與對時代意義的掌握最終的表現，而非算計。稱職的收藏者，不是追著潮流跑，而是讓別人跟著你的品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