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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面設計師葉忠宜:太多聲音呼籲年輕人應該跳脫舒適圈,但活在舒適圈真的沒有什麼不對

2020-04-14 20:00 楊偉成

葉忠宜深感台灣的字體設計專業水平不足,策劃引進並翻譯日本字體設計師小林章的系列著...
葉忠宜深感台灣的字體設計專業水平不足,策劃引進並翻譯日本字體設計師小林章的系列著作。 圖/葉忠宜提供

畢業於京都造型藝術大學研究所的葉忠宜,學成歸國後於2015年創立了「卵形oval-graphic」設計工作室。深感台灣的字體設計專業水平不足,策劃引進並翻譯日本字體設計師小林章的系列著作,如《字型之不思議》、《歐文字體1&2》、《街道文字》等叢書,隨即受到相關從業人士的高度關注。

雖然對字體設計懷抱高度興趣,但葉忠宜仍然是一名橫跨不同領域的平面設計師。2018年的國慶主視覺設計將他的討論度帶到最高點,logo初公布時,諸多負面聲浪如排山倒海而來,一票網友戲稱根本是「色盲檢查圖」,甚至公部門都順應民意表示會和設計師本人溝通討論。然而葉忠宜並未因為這些內外夾殺慌了手腳,後續釋出的解構動畫成功翻轉眾人印象,噓聲瞬間轉變為掌聲。

《500輯》訪問這位近年越來越關心社會議題的平面設計師,在他悠閒自適的形象之下,過去的質青時代會是什麼模樣?

500輯:請描述一下25歲的你是什麼樣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

葉忠宜(以下簡稱葉):我渾渾噩噩地過完大學生活,兵役結束後,很羨慕身邊的人大多對未來有個模糊方向,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想像若當上導遊就能到世界各地旅行,決定去京都學日文。當時台灣的設計環境不像現在資訊爆炸,我根本不知道設計是什麼。

在台灣實在太習慣如今大家笑稱的華國美學街道,正因為這種習慣,導致我在日本看到那些精緻的東西時非常震驚,就好像跳進另個時空,訝異所有的一切,心中萌生想要把這些事物帶進原本時空的念頭。

京都的生活步調很慢,那時候當地觀光也不像現在這麼蓬勃,一有時間我就會拿著書坐在寺廟階梯上讀,聽來好像很文青,但那就是當地人文和自然環境影響下的正常生活而已。之後我開始念當代藝術,也對攝影產生極大興趣,每個週末都會往返大阪,去一家以傳統攝影為主的攝影工作室,泡在暗房裡學習沖洗照片。

500輯:那時候啟蒙你的人事物為何?

葉:我剛到日本的時候,在書店翻到設計師水野學的首本著作,裡面寫了一句「人的sense到了25歲就停止成長了」的句子。對於當時才剛奠定初步目標的我非常衝擊,我才準備要起步,卻有前輩給出這樣的意見,難道我要放棄嗎?這雖然不像是啟蒙,但我不斷思考究竟該怎樣反駁這句話?後來很多決定和行動,其實都源自對這句話的極力抗拒。

500輯:25歲的你如何看待挫折和失敗?

葉:我是一個抗壓性蠻強的人,或許和小時候曾經被霸凌有關係。我相信有很多人難以面對類似的過去,但那些經驗我挺願意回想面對:離開座位一下書桌就消失、課本被丟到馬桶裡面、所有東西被扔到校門口,甚至無緣無故挨揍或被搶錢……男女分班的高中是最嚴重的時期,但我蠻樂天的,總覺得畢業後就見不到這群人了。

之前大家時常問我怎麼撐過2018年國慶視覺設計剛開始的大量謾罵聲?我都會回答那些批評對我來說真的還好,可能和我曾經歷一段心理素質的強大訓練有關吧。

葉忠宜認為自己是一個抗壓性蠻強的人,或許和過去曾經被霸凌有密切關係。 圖/吳致碩...
葉忠宜認為自己是一個抗壓性蠻強的人,或許和過去曾經被霸凌有密切關係。 圖/吳致碩拍攝

500輯:你想對那個時候的自己說什麼?

葉:回台灣之後的工作節奏太快了,雖然在京都的緩慢步調時常讓當時的我很徬徨,偶爾滋生「這麼悠哉對嗎」的念頭,但我在那樣的慢時空裡無時無刻都在和自己對話,像是一種啟蒙時期,不像現在連深夜都在趕稿。會希望那個年輕時的我更珍惜那樣的自我沉澱吧,畢竟現在很少有機會了。

500輯:確定自己要成為視覺設計師的契機是什麼?

葉:在日本的求學階段,中間一度確定的職業目標是攝影藝術家。起因於我看到攝影家杉本博司的作品,他跳脫我們熟知的攝影領域,畫面像是一種精神層次上的對話,給我很大的震撼。當時不管是在念藝術史、暗房裡學習技巧,看待影像本質和理解當代影像的視覺語彙上,杉本博司總讓我相信自己可以走向攝影藝術家這條路,設計當成輔助就好。

回台灣之後,我接觸到的所有面貌都和日本截然不同,理解到美學會被生活影響標準值。我不是那種批評放話完毫無作為的人,這是我生活的土地,如果自覺不夠好,那可以用什麼樣的方式,將其變成我也覺得是可愛的地方?成為一位攝影藝術家能做的似乎有限,畢竟藝術更接近心靈對話,但設計不是,它有一種連接社會的改變的本質。

舉個例子,假使我在統籌編輯一本攝影集,就算是很普通的影像品質,藉由設計師的巧手好像也能變成很精緻的作品。但一批很棒的影像,如果加諸不怎麼樣的設計,最後卻會乏人問津。我開始希望以設計為本和社會對話,掌握更大的發揮空間。

500輯:實踐理想的過程有付出什麼代價嗎?

葉:如果實際一點講,犧牲的就是時間而已。我自知是一個會逃避負面情緒的人,包含家人在內的所有人,任何人和我抱怨的時候,我都會想辦法只聽不進,因為那會像是連鎖效應般影響到我。

在35歲之前,我認為自己是沒有知覺的人,那樣的麻木或許對做事效率有幫助,但對設計本身卻不是。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在刻意抽離感覺的時期完成的作品太過於理性,理性到有點無趣,就像一個控制狂,控制自己專注在認定對的事情上。所以我付出的代價,可能就是那些情緒上的空白吧。

2018年的國慶主視覺設計將葉忠宜的討論度帶到最高點,初公布時,諸多負面聲浪如排...
2018年的國慶主視覺設計將葉忠宜的討論度帶到最高點,初公布時,諸多負面聲浪如排山倒海而來,甚至公部門都順應民意表示會和設計師本人溝通討論。然而他並未因為這些內外夾殺慌了手腳,後續釋出的解構動畫成功翻轉眾人印象。 圖/葉忠宜個人臉書

500輯:身在這個時代,你覺得究竟要為什麼而努力?

葉:為了平凡而努力。我覺得我們有點把日子過得太精彩了,台灣的教育從小培養競爭力,但歐洲人不把競爭力掛嘴邊,你仍然可以在那邊看到大量非常前衛的東西。週末在公園發呆曬太陽是他們的日常,懂得放空讓這群人在專業上的彈性和創造力非常高。

台灣這麼講究競爭力,然而做出來的東西真的比較厲害嗎?無論是文化面還是精神面,多半還是顯現一種依附在大中華主義下的感覺,沒辦法活得很自我。忙著競爭的同時,犧牲掉的卻是自己的生活和個人價值觀,讓日常回歸平凡會不會是對我們最好的一件事?

500輯:會給正在努力實踐自我的青年什麼建議?

葉:太多聲音呼籲年輕人應該跳脫舒適圈,但活在舒適圈真的沒有什麼不對,總比成天到晚追求那些明明不是發自內心的理想,卻大部分時間都在經歷挫折來得好。有理想當然是一種選擇,但甘於平凡也是。

在學校教課的時候我鼓勵學生叛逆,可以對所有我講過的話保持懷疑、開出的作業條件鑽漏洞,這不會是什麼道德缺失,更接近自我思考的開始。在和自己對話之後,你要追求不凡人生或平穩度日都是好事,因為那是發自內心的選擇。

在日本的求學階段,葉忠宜一度確定的職業目標是攝影藝術家,起因於他看到攝影家杉本博...
在日本的求學階段,葉忠宜一度確定的職業目標是攝影藝術家,起因於他看到攝影家杉本博司的作品。 圖/吳致碩拍攝

小檔案

葉忠宜

平面設計師,2012年畢業於京都造型藝術大學研究所,2015年創立卵形oval-graphic設計工作室,亦為交大應用藝術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森3 SUN SUN MUSEUM共同創辦人。曾策劃引進並翻譯日本字體設計師小林章的數本著作,並操刀2018年台灣國慶主視覺設計,顛覆傳統溝通手法,以連串風格強烈的個人語彙引起網路上高度討論。

楊偉成

楊偉成

台北出生長大,待人處事是標準的天秤座性格,出社會之後幾乎都在和文字兜圈,做過報紙和雜誌編輯,也當過設計公司企劃。閒暇時會手抄深愛的華語歌詞,時常在悲觀和樂觀的極端情緒中快速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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