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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裝設計師江奕勳:一鬆懈就有罪惡感,這是我如影隨形的焦慮

2020-11-18 15:11 楊偉成

江奕勳自小在台北長大,從復興美工到實踐大學,那些作品裡的奇幻都奠基於他自承的任意...
江奕勳自小在台北長大,從復興美工到實踐大學,那些作品裡的奇幻都奠基於他自承的任意妄為,不在乎旁人怎麼看、排斥重複的事情,只想好好活在適合自己的世界裡。 圖/吳致碩攝影

無論你是否醉心時尚產業,或多或少都曾被江奕勳Angus Chiang在2017年秋冬於倫敦發表的系列服裝作品洗版。他以改造制服為母題,讓台灣人童年時期的學生作業簿躍上國際舞台,多彩繽紛的大膽呈現掀起討論旋風,究竟是怎麼樣的成因催生出這樣引人入勝的魔力?

江奕勳其實沒有喝過一天的洋墨水,他自小在台北長大,從復興美工到實踐大學,那些奇幻都奠基於他自承的任意妄為,不在乎旁人怎麼看、排斥重複的事情,只想好好活在適合自己的世界裡。外界給了什麼封號都是其次,他至今一停下腳步還是會慌,完全無意撕除工作狂這個標籤。《500輯》邀請正在緊鑼密鼓籌備第十季作品發表的他,嘗試理解屬於他的質青時代

500輯:請描述一下25歲的你是什麼樣的人?過著怎樣的生活?

江奕勳(以下簡稱江):那時候應該是個很白目的人吧,因為我根本沒在管別人,哈。從小我的國英數就無敵差,成績都是倒數第二或第三,聯絡簿根本不敢拿給媽媽簽,國中時,因緣際會當了美術小老師,所以美術老師張婷宜就推薦我讀復興美工。在正式報名前一個月,我媽送我去上了素描、國畫和書法,都是一些必要的術科,幸好最後順利錄取了。

到了復興之後成績開始突飛猛進,我好像找到自己擅長的事情了。我讀的是廣告設計科,二年級可以選組,最後選了動畫,我以前其實是學做2D和3D動畫。復興的強項是專業科目,而大學最初想讀實踐媒傳系,但礙於高職升學條件,唯一能夠以畫畫考試進實踐就讀的選項只有服設系的夜校,原本想念一年就轉系,沒想到就做到現在了。

我覺得自己一直是冥冥之中被照顧的那個人,從大二得到最佳舞台效果獎開始,大三拿了第三名、大四畢展拿了第二名,後來學校派我去倫敦比賽,真的超幸運的拿了第一名,正當我打算前往英國讀書前接到兵單,我就決定先把兵當完。退伍之後幸運收到溫哥華時裝周的邀請與贊助,有了基礎的經費和家人的幫忙,開始發表品牌前兩季作品。

之所以會說自己白目,是因為我很叛逆,復興時期校規很多,但我會染紅髮然後戴黑色假髮去上課,一進教室就把假髮拿掉。讀實踐的時候,兩個禮拜就會換一次髮色,像是螢光黃、螢光綠或亮橘色都試過,穿著也很誇張,絲毫不在意外人的眼光。

江奕勳覺得自己一直是冥冥之中被照顧的那個人,從大二開始得獎,後來學校派他去倫敦比...
江奕勳覺得自己一直是冥冥之中被照顧的那個人,從大二開始得獎,後來學校派他去倫敦比賽,幸運拿了第一名,退伍之後幸運收到溫哥華時裝周的邀請與贊助,開始發表品牌前兩季作品。 圖/吳致碩攝影

500輯:那時候啟蒙你的人事物為何?

江:以成立「品牌」來說,應該是我大學的老師劉燕燕,當時實踐服設系並沒有認真的一堂課教你怎樣做一個品牌,但老師一直在業界工作,自己整理一套簡易系統開了選修課,各年級都可以報名,課程從最初的30幾個人,最後只剩2個人,我是其一,最後我們也在學校完成一場品牌發表。老師非常照顧我們,去倫敦比賽時,她就極力邀請我們坐歐洲之星到巴黎找她,她要帶我們一起看面料展,五個超大場館有滿滿的面輔料、材質展示,真的覺得不可思議,連我們即將發表的第十季作品都還是受其影響。

從前覺得時裝周遙不可及,特別是以前資訊不像現在這麼即時,我們都要等待特定網站在各大時裝周結束後的兩天左右發布部分秀場圖。在溫哥華時裝周做前兩季的時候,我還是一直想要挑戰四大時裝周(倫敦、巴黎、紐約、米蘭),但寫了多少信就被拒絕多少次。第三季發表後很開心入選了LVMH Prize的短名單,所有設計師在LV總部一樓集合展示,就這麼巧巴黎時裝周協會的團隊來看看今年的設計師們,看到了我的展示空間,劈頭就問我「嘿!你是不是那個一直寫信過來的台灣男孩?」而他們之前拒絕的理由多半是覺得我們品牌太過年輕,那次終於碰上面後,我當面不放棄的再度詢問一次,對方叫我回去再等一下,在回台北的一個多月之後,我就接到來自巴黎的電話,我們入選巴黎時裝周了!

500輯:你如何看待挫折與消化失敗?

江:「挫折」其實一直都有,但我不太會讓「失敗」發生。我沒有很好的家庭背景,到現在還是每季籌錢,和團隊自己開發贊助來源,常常在出國前兩天才找到錢,有時候光尋得願意提供材料合作的廠商就很開心了,所以我現在的負債數字蠻驚人的。

當然我回頭看待每季的作品都會有不甚滿意的地方,但至少我個人是非常喜歡的,因為我不可能接受它在不認同的狀態下被發表。至於面對不理解我的作品的批評指教,其實這是蠻好的養分耶!況且以前在復興已練就一身被罵但不走心的功夫。那時候復興有一個類似ptt的討論區(前廣二仁天地),可能因為我在學時期的高調,常常在上面被開板,甚至在校門口被堵過,但我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我,到現在我也極少和同業產生交集,只想專心做好自己的創作。

ANGUS CHIANG今年和奧美廣告、康泰納仕集團聯手提倡性別平等的議題,受到...
ANGUS CHIANG今年和奧美廣告、康泰納仕集團聯手提倡性別平等的議題,受到板橋高中學生會發起的「裙」聚效應啟發,以一系列訴求平等的制服作為推廣。 圖/奧美集團提供

500輯:可以稍微透露即將發表的第十季作品嗎?

江:我們品牌前五季聚焦「台灣文化」,電子花車、辦桌、檳榔、機車等等,其實第五季曾經是我內心裡的最後一季,因為我真的生不出錢了。那次在巴黎發表時,最後全體團隊一起出來謝幕,回國後接到來自上海的合作邀約,希望我們過去做一個品牌,於是我們靠著這筆收入支撐主線品牌。

第六季開始,我們以「台灣美學」為基礎陸續以城市美學、農林漁牧產業美學,更聯名了台灣具代表性的滾石唱片延伸創作音樂美學和以科技美學為題與HTC跨界合作,將VR與AR技術呈現在服裝細節與秀場發表上。到了第十季,我想做的是電影美學,於是我們與影一製作所合作,我們要真正拍攝一部電影,而且片長還是未知的。這真的很瘋狂,需要的籌備、製程還有經費都超級驚人,光是前期與籌備就將近七個月,還不包含拍攝與後期,幸運的是有李烈烈姐的信任並擔任我們的監製,參與演出的人選容我暫時保密一下,是一群非常有才華和熱情的演員。導演和原始編劇都是我,劇本撰寫過程中被烈姐退過幾次,陸續加入故事大綱開發的王逸鈴編導和最終故事結構調整與編寫的編劇陳郁茗來回修改才過關。

明年我就滿30歲了,這可能是最後一場發表性質的秀,這也是我從品牌成立以來對自己設立的目標。第十季本來想在巴黎的電影院首映,但疫情關係所以還不確定。我常跟團隊說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服裝天才,我覺得自己像是一位廚師,喜歡把到手的所有材料炒成一盤「美賣」的菜,因為我比較擅長統籌和組合,對我來說「服裝」只是一個載體,所以或許我能做的事有更多。在這部電影裡,你看到的所有衣服都是我們品牌製作的,小至從畫面掃過去一秒的街邊阿伯都不能錯過,因為這樣才好玩,我甚至到昨天都還在籌錢耶!但要玩就是玩大的,不喜歡做重複的事情。未來我沒有一定還是設計師的角色,我想這個品牌或許可以在不同季度做不同的事,開一間咖啡館或做一本雜誌都有可能,我對自己的排列組合和創意發想上蠻有執行動力的。

500輯:在國外一戰成名之後,回到台灣有因此變得順遂嗎?

江:和前面的描述一樣,同樣每季都在靠自己以及團隊籌錢,我也曾經想爭取公部門補助,寫了80幾頁的計畫書,印十本然後燒光碟、參加面試還有結案報告,最後拿到的金額是12萬,在那之後我選擇放棄和公部門交手,靠自己還是比較實在。在台北發生的所有時裝活動我也不太參加,不是擺架子,是我很不擅長做這件事,在不太熟悉的人與環境真的無法社交,自認不那麼會說話所以和媒體保持距離,也有因為這樣被別人說過難搞。但我很清楚自己不是明星,我就是在幕後做事情的人。

500輯:實踐理想的過程有付出什麼代價嗎?

江:有時候很羨慕我朋友們,下班之後可以好好放鬆,賺到一定的錢就會出去玩,我知道這再正常不過,但我真的做不到。每次一鬆懈就會有罪惡感,覺得一定有事情還沒做完,會做得這麼辛苦和這樣的個性有關。我不是擔心輸給別人,從不會把自己和他人類比,只是我的角色應該持續讓事務向前推進。不敢說是代價,但面對這種如影隨形的焦慮挺累的。

500輯:身在這個時代,你覺得究竟要為什麼而努力?

江:以前絕對是為了自己,現在則要對更多人負責,像是每個月都得努力生出團隊們的薪水。如今也希望為社會努力,我們近幾年都有參與公益活動,去年和法藍瓷合作前往偏鄉教小朋友創作,當地沒有足夠的師資與美學課程,對於社會上的職業想像並不寬廣,我想告訴他們其實選擇真的很多,像設計師也是一種職業啊。

今年則和奧美廣告、康泰納仕集團聯手提倡性別平等的議題,啟發我們的是板橋高中學生會發起的「裙」聚效應,因男學生穿裙子一事引發社會很多討論,於是我們選擇和板橋高中合作,以一系列訴求平等的制服作為推廣並於信義區街頭發表,同時也和葉永鋕的媽媽聯繫,希望能把完成的第一套制服送給她。

500輯:會給正在努力實踐自我的青年什麼建議?

江:和目前在拍攝的這部電影要講的主題一樣,相信自己。因為我把品牌故事轉化成一段公路故事,從城市到海邊、深山到遼闊山頂,而主角就像是我一樣不放棄的帶領著大家在尋找一個實際標的。就像我忘不了大學老師帶我去巴黎看面料展的時候,在其中的趨勢區看到一塊銀色的皮,上面為皮料命了名「me」,起初不太懂它的意思,但當我旋即透過材質反射看到自己的樣子就了解了,這部電影就是據此命名。

劇情中會遇到很多不如人意的鳥事,就像我們品牌跌跌撞撞的過程,我埋了之前九季的線索在裡面。主角始終相信那個他想像的世界,有我自己的投射,就像團隊們都知道我們沒有足夠的資金,都要出發參展了連機票也還沒下訂,但沒有任何一個人因此放棄或洩氣,反而是更努力想把事情完成,因為他們相信我會達成任務的,而我也一直相信著,所以我想和正在追逐夢想的人說的,請不要輕易放棄,一定要「相信自己」。

在第十季作品發表之後,江奕勳認為未來ANGUS CHIANG這個品牌或許可以在不...
在第十季作品發表之後,江奕勳認為未來ANGUS CHIANG這個品牌或許可以在不同季度做不同的事,開一間咖啡館或做一本雜誌都有可能,他對自己的排列組合和創意發想上的能力蠻有自信的。 圖/吳致碩攝影

場地協力/朋丁

江奕勳

1991年出生,在台北求學長大,畢業於實踐大學服裝設計系。2013年以畢業製作「Sailing to the Moon」奪得倫敦畢業展時裝周國際首獎,2015年年底創立同名品牌ANGUS CHIANG,因緣際會在溫哥華時裝周發表前兩季作品。2017年品牌秋冬系列「Prom King and His Flowers」讓他入圍LVMH Prize時尚設計師大賽,其後成為首度登上巴黎男裝時裝周的台灣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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