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菜鳥攝影，水下攝影師金磊：我是鯨豚本命，為此瘋狂

2021-05-13 21:19 口述／金磊、文字整理／胡士恩

從認識海洋到成為鯨豚攝影師，對我來說是因緣際會的水到渠成。大學以前，我是大家印象中的死高中生，每天回家打電動，不喜歡去戶外，甚至很討厭海邊，很怕生物死亡或藻類曝曬所產生的腥臭味。我媽媽很納悶，怎麼以前到海邊會乾嘔的小孩，現在竟成為天天跳海的人。

金磊在東加王國的拍攝工作照。
圖／謝宇新攝影、金磊提供 — 金磊在東加王國的拍攝工作照。圖／謝宇新攝影、金磊提供

我大學唸生物，為了做植物和蛇類研究，常常往山上跑，當時也有同學做海洋研究，我們會互相幫忙。大二暑假我們去墾丁玩，海洋組的同學一個個背氣瓶，往海裡面走、消失了40分鐘，你會很好奇啊，這些人去了哪裡？看見什麼？所以我就去學，大三拿到潛水證照。

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一樣，都是慢慢接觸，真正進入到環境之後，你原本想做的跟實際需要的技能還是會有出入。我一開始也以為水下攝影跟所認知的潛水模式很類似，但當我真的下去、尤其第一次在東加王國看到外國攝影師怎麼做，才發覺，除了裝備相同，很多東西完全不一樣。

自潛強調的某些狀態，比如下潛前要調氣、讓心跳減慢，但追鯨豚像百米賽跑，馬上一口氣憋著就下去；水肺通常是兩腳張開或背滾下水，會產生很大的水花，但鯨豚對聲音非常敏感，我們常常是從船尾躡手躡腳滑下去。跟鯨豚共游的所有狀況都以安靜為前提，安靜地下水、安靜地用最快速度靠近。

東加的大翅鯨。金磊說，跟鯨豚共游的所有狀況都以安靜為前提，安靜地下水、安靜地用最... — 東加的大翅鯨。金磊說，跟鯨豚共游的所有狀況都以安靜為前提，安靜地下水、安靜地用最快速度靠近。圖／金磊攝影

坐船出海拍攝，通常早上7點出發，下午4點回來。很多人問我，在水裡待多久？船要開到哪裡？我們不會預設目的地，也可以說是盲目尋找，重點是——那一群對的動物在哪？不論在陸上或海裡，在你碰到一隻（或一群）願意留在原地的動物之前，很可能有七成的動物早就跑走了。要去尋找對的、狀態適合的生物，才能下水接近他，並不是見影就行動，這是很大的錯誤。真正的好照片不是「追」來的，人不可能追得過一隻鯨魚，你要有足夠的知識去閱讀。

我很享受在海中的不同時刻。受自然光源的限制，水下攝影工作範圍通常在15米左右，鯨豚的行動類似「波峰波谷」的節奏，當牠們暫時游到更深的水裡，我會一邊等待，一邊享受水裡的陽光，軟爛地飄在海裡；當他們慢慢游上來，我會馬上進入類似極限運動的狀態，腎上腺素分泌，全身肌肉爆發，去拍到想要的畫面。

問誰帶我認識海，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我在2001年加入黑潮，我們常開玩笑說黑潮就是一堆瘋子，去年夏天在花東海上做調查，有一隻抹香鯨在下潛之前大便，一整船的人興奮大叫：「有大便！我們要去撈大便！」你看到所有人純粹喜歡海、為喜歡的事情瘋狂。

文字工作者、攝影師、海洋倡議者，黑潮養出很多不一樣的人，年輕時聚在一起，然後去了不同地方，扮演各種角色、傳遞訊息。比如去東加拍攝時，船上會有幾個位置是留給台灣的研究者或藝術工作者，這也是創作的一部分，創作不一定是有形的，而是把一些東西埋在別人心裡，讓它發酵。

搭船執行拍攝工作的金磊。沒出國拍攝的日子，金磊偶爾會擔任黑潮的解說員，或跟著調查... — 搭船執行拍攝工作的金磊。沒出國拍攝的日子，金磊偶爾會擔任黑潮的解說員，或跟著調查船出海工作。圖／金磊提供

我所見的海，有時也需要花時間理解。我父親做分子生物研究，直到最近這幾年報導多了，他才慢慢認識我的世界。在實驗室做研究是看化學式、看變因、看條件，而我在水下接觸生物是看天氣、看狀態、看（生物的）心情，有很大的不同。如今我也成為父親，我們家很少談海，孩子多少知道是因為環境如此，不是真正感興趣。我始終不覺得自己是爸爸、反而更像夥伴，我們只是相處，孩子也不一定要喜歡海，就算哪天他們變成全身刺青的rocker，也很棒。